千纸鹤、生命、小镇_鬼在潜水中
千纸鹤会为小镇上的人们带来幸运。
最早听到这句话,是在小学的一节数学课上,芳龄十八岁的实习女老师对我们这群懵懂的学童说出的话,让当时的我深信不疑。
“大家在千纸鹤里写下愿望吧,据说只要将它们放在森林的小溪里,顺着河流而下,就会实现愿望。”
是相当模糊不清的讲述,但既然是童话故事,我也没有太仔细听,只是与同班的同学们一起写下自己的愿望。
那个时候,我写了什么愿望呢?时间太过久远,已经无从记起。
只记得在那之后,老师又向我们提出问题。
“长大后的你们,会许下和现在不同的愿望吗?”
这段时间,每位学生都认真地思考答案,班上大多数的学生都喜欢这位年轻漂亮的老师,抢着说出一些讨她欢心的答案,想得到她的褒奖。
我想,这间教室的超过一半的人在长大后,会连自己小时候许下的愿望都不记得,因为我也是他们的一员。
“但是老师,愿望和千纸鹤有什么关系吗?”
班上一位天真可爱的女同学举起手,用稚嫩的嗓音向老师问道。
“当然是因为,千纸鹤会带来好运喽!”
意义不明的回答,之后的小组讨论中,我们也确定并没有所谓的好运——然而接近老师口中的“好运”其实是存在的,就在二十年后重新回到小镇上的我,真的在千纸鹤的摇曳中找到了好运。
小时候,我希望自己在未来能是一个优秀的人。
并不是指一定要成为对社会有贡献,或是拥有巨大成就的人,而是能够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将平稳的生活保护好。但麻烦的是,这样的愿望似乎并没有实现。
爷爷生病的时候,我折下一只千纸鹤,放在森林的小溪间,让它被河流带走,希望他能康复。
但是,老师所说的好运并没有发生。
升学考试的前一晚,我又折下了一只千纸鹤,让它载着淡淡的期待溜走,却依然落空。
渐渐的,我已经不再相信千纸鹤的传说,只是默默将愿望埋在心底,直到我成为国中生,离开这座小镇。
我知道,自己的幸运始终并不存在。
而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进入社会的我无法融入他们,接连碰壁,家人对我失去期待,转而将目光放在更优秀的姐姐的身上。
若是有朝一日,能够实现我的愿望……
对生活感到麻木的我,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自暴自弃的时候,选择回到那座小镇。
如果,能早点回去就好了。
回顾过去,我如此想着,说不定那时已是我最辉煌的年代吧。
时序进入夏季,我也已经二十多岁,对于正处于大学生活的我来说,二十岁并没有什么可以歌颂的事情。
儿时对千纸鹤的憧憬彻底崩塌,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遇过任何「幸运」,也不觉得今后能够遇见。
过着与家人几乎断绝的生活,也能叫做幸运吗?
但我对自己此时的状况深有感触,从小时候起我就意识到,自己终究只是个有点倒霉的平凡的人。
不,不对。
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几年里,我反复这样后悔着,却又无能为力,我将自己变得差劲的原因抛给从不重视我的父母和姐姐,一个人逃到了远方。
我本来应该永远过着与儿时愿望截然不同的,一个人孤独颓废的生活。
但是,姐姐的意外去世,又将我强行拉回了那座小镇。
那时候盛夏才刚开始,是暑气开始增长,早晚有些微凉的入夏之时。
姐姐是因车祸而去世的,在最后一刻,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咽气的呢?我不想死吗?有没有在临终时痛苦万分地挣扎呢?
没有人知道。
虽然我讨厌姐姐,但我对她依然抱有感情,在我小学时期,她经常陪我一起折千纸鹤,并帮我写下属于自己的愿望。
自我高中毕业之后,便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然而自己此时却在思考,姐姐在临死前是否有想起过我。
毫无疑问,我是个人渣。
丧礼中,我与父母一齐上前献花,他们两人的哭声充满了整个场馆,而我却只是感到难受,没有流泪。
并不是因为我对姐姐的感情不足以流泪,而是不敢相信。
那样强大的姐姐,居然如此轻易就离开了人世。
车祸让她堪比模特的身体面无全非,死亡隔绝了体温,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热度,失去光泽的头发与肌肤模糊了生与死的界线。
我从最憧憬的人身上,感受到了生命的终点——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实在是有点太晚了。
事实上早在之前,我就经历过两次他人的死亡了。
第一次是在我懵懂无知时,爷爷因病去世,我只记得自己折下千纸鹤,希望他能康复。
第二次是高中时期,希望能成为他人的依靠,我与班上的一位身患抑郁的女孩子相恋,最后却间接导致了她的自我了结。
这些事情让我一蹶不振,希望能找到谁来安慰我,却也扑了个空。
回想起这些,我落下了眼泪,像是堆积已久的东西终于被打开一道缝隙,泪流不止,但在其他人的视角来看,这未免太虚伪了。
该如何是好呢?从这时候起,我开始模糊地思考起自己的死亡。
葬礼结束后,我离开场馆,远离人群的喧嚣,漫无目的在小镇上漫步,父母没有联系我的打算。
或许,是时候了。
一个女孩在我面前一跃而下的画面,长久以来始终徘徊在我的脑海中,简直就像是诅咒或惩罚。
既然这样,或许和姐姐一同结束生命才是正解。
夜晚的小镇没有城市里的霓虹灯光,我走进略显昏暗的树林间,渐渐远离人群。
这时,我听见淙淙流水声。
我这才猛然想起,这里正是儿时放飞千纸鹤的地方。即便时隔十年左右,眼前的河流依旧清澈见底。
我顺着它的方向走过一个弯道,又一条小溪流出现在眼前,这条溪流既浅又窄,如同一道小水渠,大概只是某条河的支流。
接下来的路上,浓绿茂密的树林渐渐变得稀硫。
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想要走到尽头的冲动,想要知道自己儿时一直相信的地方,到底有什么。
然后……
在穿过一处草丛后,视野豁然开朗,那尽头的一处河滩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是一个女孩子。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拿起河流上的千纸鹤,像是收藏般将它放在了身边。
注意到我的时候,她吓了一跳,手指微微颤抖地握紧手中的千纸鹤。
“你是谁?”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感到困惑或是害怕,只是走上前去与她交谈。
当我问道「为什么要在这里收集千纸鹤?」的时候,她只是小声地说「看到你们的愿望,我很开心。」
她以独特的清澈嗓音说着,彷佛正述说着某件让人憧憬的事实。
“你该不会是什么千纸鹤的神明吧?”
“或许是吧。”
她面无表情地回答,似乎对我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虽然只是小孩子的幼稚幻想,但那藏在白色连衣裙下可爱面容,以及笨拙的声音与动作,都在深深吸引着我的视线。
仿佛任何不干净的想法在她的身上都会自动褪去,就是那么的纯洁。
那时候我才注意到,她并非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应付一个陌生人的追问。
她是真的在这条溪水的尽头,日复一日地等着上游漂下来的千纸鹤,然后把它们收起来。
这些纸鹤是镇上的孩子们放下来的,每年春天,实习老师都会带着小学生折纸鹤,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小镇的习惯。
“孩子们长大了,忘记了,又有新的孩子来折,新的孩子长大了,又会有更新的孩子,大人们很少会回到这里,即使偶尔会回来,也没人记得纸鹤的事情。”
“那是因为大家并不相信千纸鹤的传说。”
她微微侧过头,用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我。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知道,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那只纸鹤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的那一小叠旁边。
在她的脚边,放着大量的纸鹤。
接着,她拿起另一只。
“这只上面写着,想要养一只猫。”
“那这只呢?”
我没有兴趣知道谁的儿时有什么愿望,只是随便指了指。
“希望明天的便当里有炸鸡。”
“那这只呢?”
“想要当宇航员。”
“这个?”
“想要可爱的女朋友。”
她没有拆开查看,只是看了一眼,就能淡淡说出包含在里面的愿望。
“那……你打开过我的愿望吗?”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眼里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静地看。
“十几年前,我在这条小溪里放过几次千纸鹤,有写「希望爷爷康复」「希望考试顺利」之类的愿望,你有没有见过?”
我或许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完全被眼前的少女所吸引,不再怀疑千纸鹤传说的真实性。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只手撑着地面,站起身,转身朝身后的树荫下走去。
直到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树的背阴处,堆着好几只防水箱,箱子和箱子之间用旧毯子盖着。
她弯腰翻找了一会儿,从一只箱子里取出什么东西,然后走回来,重新坐在了我旁边。
递给我的是一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只保存完好的千纸鹤。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折痕依然清晰,塑料袋封口处贴着一小条胶带。
“这是你的愿望。”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因为你在我的面前,所以我能认得。”
完全是意义不明的回答。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那只千纸鹤放在我手心。
“你的愿望很特殊,所以我有点在意。”
那些我以为被溪水冲走就永远消失了的愿望,那些我早已遗忘的瞬间,竟然有人替我保管了二十年。
那只纸鹤的翅膀上用彩色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希望爷爷快点好起来」。
笔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那是只有自己才能认出来的字迹。
“现在想想,真的是很可笑的愿望啊。”
我将那只千纸鹤放在手心,像是自嘲般说道。
而眼前的女孩子只是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为什么?”
“就算我折一千只纸鹤,也不会有人因此能多活一秒,不是吗?”
小学那位老师的话,是彻头彻尾的谎话,所谓的好运也打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没有说话,只是冷静地点点头,我甚至有些怀疑她是否具有人类应有的感情。
“既然这样,到底是谁一开始编造出千纸鹤的传说,去欺骗——”
“你应该很清楚的。”
她那银铃般的嗓音,打断了我的话。
“愿望终究是愿望,是人们对未来的期望而已,如果一定要将它牵扯到现实层面去深究,那就是大人的无趣了。”
“……”
我无言以对,但她那冷淡的态度让我不禁有些火大。
但,她说的没错。
将情绪发泄在没有生命的千纸鹤上,我肯定是脑子出了问题。
“但我想绝大部分人,都会觉得你的话很冷漠。”
“为什么?”
她完全不理解我说的话,虽然不知道这个人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但我想她几乎已经没有人情味到难以言喻的地步了。
“能问出这种问题,你应该没有离开过这里?”
“嗯,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是神哦。”
“那你可真是一个差劲到极点的神。”
我没有兴趣再跟一个故弄玄虚的小女孩辩论,丢下这句话后就打算离开。
“明天你还会来吗?”
不知为何,看到我准备离开,她突然这样问道。
“不会。”
“为什么?”
明明直到刚才我们之间的气氛该那么的令人讨厌,此时她却像是小孩子一样拽住我的衣袖。
总觉得,我们曾经见过。
但我没有心思去回忆儿时的事情,只是摇了摇头。
“我打算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座小镇?”
“或许是吧。”
我如此回应她。
“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留恋了,继续活下去也只是垂死挣扎,所以我打算永远睡过去。”
“……既然这样,还请你再放一只千纸鹤。”
“啊?”
我心想,事到如今说这种话是有什么意图?
在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打从心底悲伤的表情,并未逃过我的眼睛。
只是,当时那个表情到底代表什么意义,我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只是觉得她好像很寂寞。
我摸遍全身,只找到一张原本写好留给父母的遗书。
反正回去之后也可以再写一份。
“记得写下愿望。”
“这样做也没有意义吧。”
“对于我来说,有。”
她的这份坚持到底从何而来呢?让我有些羡慕,如果我也有她这样的处事态度,或许会活得更轻松一些。
写好心愿后,我把那封遗书折成了千纸鹤的模样,轻轻放在清澈的小溪水面上。千纸鹤随着水流缓缓漂到少女面前,随后被她捡了起来。
“谢谢。”
“……”
真的是一个意义不明的女孩子,但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所以我意外地很平静。
我只想趁早结束这一切,赶紧走出这座小镇,走出这个人生,所以这样就好。
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
是夏夜特有的暖风,温柔而黏湿润,带着草木和水腥的气味从河面上升起,穿过我单薄的外套衣角,直直地扑进整片河滩。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像是无数片叶子同时在风中翻动。
“……”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那些千纸鹤被风从溪水的浅滩上卷了起来,被风吹得漫天都是,如果我此时站在它们的中间,肯定会看到一副优美的景色吧。
而此时站在翻飞的纸鹤中央的,是那位少女。
白色的连衣裙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她没有去追那些散落的千纸鹤,也没有去护住任何一只。
她只是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合拢,手中似乎握着某一只纸鹤。
这幅画面,恐怕已经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一幕了,在安心准备死亡之前,这一定是我最后的好运。
我在心中这样想着,转身离开了这里。
在那之前,少女似乎一直在注视着我的背影,我只当她是一个人孤独太久,所以有些不舍得而已。
但我并不能陪她。
这具常年患病的身体,也差不多该走到尽头了。
我思考着死前要做的事情,该以怎样的方式死去,离开了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