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圣诞夜的尸体
SideA
她就这样蜷缩在袋中,黑头发,黑校服,如果掀起她的眼睑,会发现她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她一声不吭地躺在漆黑的运动袋中,如果没有白皙的皮肤作为对比的话,想必她会同溶解在这片漆黑的夜色之中吧。
要是以平常的角度来看,这个运动袋已经可以说是相当大了,但显然不够用来装一位少女。
我出神地盯着她,一名普通的高中生,一位风华正茂的少女,以及——
一具死于四小时前的尸体。
当我意识到这件事,并开始再度感受到夜晚冷冽的寒风后,我已经径自抚摸着她的脸颊不知道多久了。
好冷啊。
我打了个哆嗦,只有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上除了一件外套就没有了任何的保暖衣物,尽管我住的这个地方不在北海道之类的偏远北方,不过一到了冬季还是蛮冷的。寒意从脊椎蔓延到全身,不断刺激着我的精神。
不仅仅是彻骨的寒意,我的全身也在不断地发痛,似乎是因为被人从高处丢下来的缘故吧。稍微动一下,身体就会变得难以忍受痛苦
同时,也逼迫我面对眼前的现实。
“村濑雪……”
我尝试呼唤她的名字,这是我从她的校卡上得知的。她恰巧和我同一个学校,如果我曾经见到过她的话,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对这样的美少女失去印象,可能是因为休学或是其他因素?我不清楚。
可我总觉得有中莫名的心悸,就好像在某处见到过她那样,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起。
村濑雪,村濑雪。
我一再重复着这个名字,袋中少女没有回答我,毕竟尸体本来就不会说话不是吗?
“理应如此。”我说道
在整理好混乱的思绪后,我稍微靠近了那个袋中少女,装载着她的运动袋明显因为大小不足而显得即将连带着少女的尸体溢满而出。
袋中的少女穿着学校制服以及一件不算厚实的校服外套,这样来看的话……应该是在房间里被池田大哥杀死的,尸体的表情相当痛苦,看起来死之前受到了不小的折磨。
良久的沉默。
不知怎么想的,我强忍着呕吐感,把她的头转到面朝上方的位置,然后把她因痛苦而定格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扭曲嘴角摆正。
这样一来就不会看到她渗人的模样了吧。
多少有点佩服我的胆量了,在这之前我都没有想象过自己有一天真的会遇到活生生的死人。用“活生生”来描述死人多少有点奇怪…总之,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死是离我很远的类似于象征物的东西,但如今,货真价实的“死”就这样摆在了我的眼前。
属于十七岁女孩的尸体。
村濑雪的尸体。
毫无生气,安静地蜷缩在运动袋之中。
把无关紧要的事情撇到一边,我再次将目光放在她的尸体上。 无视肝脏处的不适感,我爬起身来翻找着袋子,妄图找到什么能对于我现状有利的东西。
裙子的口袋里有一台翻盖手机,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东西了,接着,我取下了她的校服外套穿在了自己身上,幸好男女的外套是同款的,避免了我在奇怪的地方纠结。不过,这家伙的外套明显要比我小好几码,提供的防寒作用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当我打算把尸体翻面继续找东西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她后脑勺的已经凝固的血迹。
死因是后脑勺遭到了冲击吗?
我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这种痕迹如果换做法医鉴定的话可能会被记录成“钝器致命伤”吧?老实讲,目睹这样的画面心里果然还是不太好受,像是恐怖电影里活生生走出来的情节似的,按照惯例下一个死掉的应该就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我吧?
我站起来,叹了口气,身上又打起了寒颤。
还是好冷,空气的温度似乎比刚才还要低几分。
要是有打火机就好了……其实我是带着打火机的,虽然我没抽过烟,不过有的时候需要给大哥们点烟嘛。不过我的打火机似乎是被池田大哥在车上抢去点烟了。现在的我两手空空,连唯一带着的手机也因为一直开着手电筒而逐渐失去了最后的一丝电量。
直到现在我才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多看那些荒野求生的纪录片。不过现在已经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了,这种情况毫无疑问地需要报警了,不过荒郊野岭之中自然不可能有信号,只能靠我自己从这里走出去。不过即使报警成功了,我又会被按上什么罪名呢?
杀死村濑雪的人不是我…至少我是如此认为的,不过哪怕是这样我还是有可能被指认为作案团伙之一,毕竟将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村濑家门口的人就是我。
而现在,被同伙连同那个运动袋一同从某处抛下后,我已经身处于一个完全混沌的最坏情况下:陌生的环境,糟糕的生存条件,以及一名少女。
如果是某些轻小说作品的话,那么接下来估计会发生惯例的桃色事件吧。不过很可惜,我并没有这样的运气,因为和我共处于同一地点的少女已经死去了。
尽管全身都有骨折般的疼痛,但我还是勉强地站了起来,打算趁天色还没达到一晚最冷的时候动身离开。
但是她又该怎么办呢?
死于四个小时前的、少女的尸体。
身体已经完全冰冷,再过不久就会长出尸斑吧。我对推理小说还是挺有兴趣的,所以积累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刑侦知识,而在村濑雪的尸体放置在这里几天后,哪怕是在冬天,她最终也会腐烂发臭,被小虫子们啃食殆尽之后化作土地的养分。
在那之前,她又过着怎样的人生呢?她的父母是不是很爱她呢?平常看的电视剧又是什么呢?成绩如何?有喜欢的人吗?
不过她一定不会想到自己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被丢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径自腐烂吧。
……
我究竟在做什么?
即使把一具已经死掉的尸体搬到外面也没有任何意义,甚至还会成为我离开这里的累赘。
但我的手脚擅自动起来,首先把运动袋的拉链合上,解开两边涤纶制的长绳,忍着左手的疼痛将它握在手中
我拖着一具尸体,在无人的荒野中吃力地向前走去。
我看向手机显示的时间——十二月二十四日九点三十二分。
是喔,今天是平安夜来着。现在这个时间点,大街上应该会有很多的情侣聚集在圣诞树下互相告白吧。换作往年的这个时候,我应该是在和母亲窝在暖炉里享受难得的大餐吧。
可现在我必须把她带出去。
有着这样念头的我一定是疯了。
SideB
在新学期的九月份,我拯救了一名少女。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啦,不过我似乎并没有做什么,只不过给蜷缩在角落哭泣的同校同学递了一杯饮料罢了,然后我就这样和原本素不相识的女孩成为了朋友。缘分这东西想想也真是奇妙。
对了,她的名字叫做村濑雪,因为家里的原因导致她高中的前两年都属于休学的状态,现在才开始来上学,也难怪我对她这位美少女没有印象。
她留着柔顺的中长发,不必多说,她自然是相当的漂亮,如果性格没有那么冷淡的话绝对会很受欢迎吧。
她可以说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这么一想还挺荣幸的。虽然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上学,不过学习还能跟的上我们的进度,大概是在家里有自习过的样子,比起完全没有认真读过书的我要好多了。
“我说,你发什么呆呢?”坐在木桌对面的她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对我说道:
“现在放松下来也太早了吧,还没学够三十分钟呢。”
话说回来,现在我们正在一间咖啡馆办学习会,这个方案是我三个月前主动提出的,毕竟我姑且还算是一个高中生,可以的话我还是想找个大学上的。
现在的天气已经彻底入冬了,虽然是没有下雪的天气,不过对于我来说已经够冷了,所以我穿了几件很厚的衣物,而村濑也早早换上了纯黑色的羽绒服,里面穿着一件圆领毛衣。
还有一个月多一点的天数,我就要面对升学考试了。
“不过啊,到了高三才开始用功读书的话未免有些太晚了吧,你这两年都是怎么过的?”
被村濑无情的吐槽了。
唉,难道要跟她坦白说我一直以来都在当货真价实的不良少年吗?也幸亏她休学的缘故,才没有了解到我是一个这样没出息的家伙,也刚好是在遇到她的几天前我才把自己留了一年多的褐发染了回来,不然她可能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就像班里的其他人那样。
“毕竟人总是会在快死的时候爆发强烈意志力来着。”
我开玩笑道,随手喝了一口店里的白开水。
似乎是察觉了我的动作,村濑眉头微皱:
“为什么只喝水?”
也是,毕竟专程到了咖啡馆却只要了杯水,怎么想都很难堪吧?
实不相瞒,当服务员小哥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已经察觉到了他尴尬而又不失店员风范的微笑。
“因为我很穷嘛。”
我如此坦言,村濑只是不以为然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似乎并不在意:
“打工之类的,有在做吗?”
她突然抛出的这句话让我有些措不及防。
要是当不良少年能算作打工的话,应该能给予她肯定的答案吧。
不过我的工作实际上相当简单,就像各种动画都会出现的三人组,分为“稍微健壮一点的混混头领”和“一旁的跟班A和B”那样,而我就是站在大哥旁边的那位跟班A。
这种事情还是不告诉村濑比较好吧。
“以前是有过……不过现在没在做了。”
我只好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同时又出于好奇地反问道:
“村濑同学有在打工吗,莫不是女仆咖啡店之类的?”
在桌子另一边的她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应该是碰到不想聊的话题了,所以村濑才显得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难道是我刚才的话冒犯到她了?
不过村濑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状态,一脸漠不关心地把自己的咖啡推到了我面前。
“喝吧。”
她如此说着,指尖一下两下地敲击着木质桌板。
我有点震惊。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间接接吻环节吗?
考虑再三后,我还是决定接受村濑的挑战。我故作镇定地拿起了她的咖啡杯,正打算往嘴角边送去…
“让你喝的意思不是全给你,而是把那杯咖啡倒一半在你的杯子里自己喝。”
我在放下杯子后深吸一口气,心里想着“好险好险”。
但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又冷不丁地补上一句:
“你刚才绝对在想着间接接吻的事情吧?”
我只好尴尬地点了点头,不过村濑似乎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一边帮我倒着咖啡,一边认真地说道:
“上午的话就先好好学习,这样接下来的行程就可以尽情的放松了。”
确实如她所说,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圣诞节的前一日,我们约好在这一天出去逛街,行程什么的自然是由她安排,于是她就借此机会往计划里塞了为期三个小时的复习时间,实在是让我苦不堪言。
其实如果仔细想想,在圣诞节同异性度过一整天的行为应该已经可以被称作“约会”了,但我还是难以捉摸村濑同学真正的想法,似乎从我第一次遇见她开始就是这样,没有任何改变。
闲聊持续一会后,我喝了一口村濑同学为我倒的咖啡。
这玩意也太苦了吧。这就是我唯一的感想。
但村濑自己在喝的时候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应该这种浓度的黑咖啡倒也很有她的风格吧。
SideA
村濑雪是一名援助交际少女,通过中介介绍的手段,以大概两周一次的频率出卖着自己的身体,她本身身体条件不错,所以一次的价格能开至两万到三万日元不等。
这是她刚上高中就已经在做的事情了,也许她正是因此才整整两年都没有在学校出勤过。
关于援助交际这个行为所延伸的各种社会问题暂且不提,村濑雪自身对于做这种事并没有太大的抗拒,也许一开始的确会感到恶心吧,不过她用不了多久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并且切实地把援交作为了一种工作——一种空闲时间去做的打工来看待。
她的家庭状况十分悲惨,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父亲则是在这之后染上了赌瘾,若是输钱了就会对她施展拳脚。她从来没有跟父亲讲过有关于自己工作的事情,只是把部分的钱留给他,其余的大部分都存进了银行中吃定息。
所以从这方面来看的话,村濑雪已经可以算是实现了在高中阶段财富自由的家伙。
——当然,上述的这些都不过是我的猜想。
线索的源头自然是来自她的翻盖手机。到了现在手机依旧是翻盖的人已经很少了,尽管是这样,她也坚持在日常中使用这台翻盖手机,也许是因为贸然更换手机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不过用着老旧智能机型号的我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我开始检查村濑雪手机里的内容物。她没有设置手机密码,壁纸是默认的风格。我现在的位置依旧没有信号,不过这台手机的电量依旧充裕,至少还能提供一段时间的照明。
我就是这样选择了直接点开短信,虽然既无法接受也无法发送消息,但是以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以短信的形式保留了下来。
有关于村濑雪和她的父亲,以及给她介绍客户的中间人,乃至于每一个客人与她的交流和互动,在一条一条地阅览这台翻盖手机上的所有消息后,上述的推测便是我总结出的结果,可能会出现部分的差错,不过基本上也八九不离十了。
尽管我和她全然不相识,但是我透过这些书信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她的性格、说话方式以及各种细枝末节的东西。
我拉开运动袋的拉链,再一次盯着袋中那早已为我熟知的面庞。印象中的村濑雪与实际存在于此的她重叠在一起,就仿佛她再一次活在了这个世界上。说来也奇怪,明明我从未见过她,但她的形象却比我遇到的很多人还要真实。
“村濑雪。”
我强忍着早已干涸的不成样子的喉咙,勉强地叫住了她的名字。但没有任何人回答,空气中只剩下刺骨的冷风以及近乎绝望的寂静。
我多么希望她能回应我,哪怕一句都行。这样我就不是独自一人了。
仔细想想,和死人共处的经历按理来说是相当渗人的事情,据说经常和尸体打交道的人也会因此变得精神失常,可我似乎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甚至还可以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地思考着不着边际的想法。
该不会我已经疯了吧?
袋中少女没有回答我,毕竟尸体本来就不会说话不是吗?
“理应如此。”尸体说道。
寒意压迫着我的神经,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来着——十二小时左右,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上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八小时前,我买了杯罐装红茶喝。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那个我一直以来都忽略,不,应该是我不愿正视的问题才对:
我会死在这里吗?
我已经在这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了,但是依旧没有任何从这里离开的迹象。是我走的方向错了吗?还是说我现在应该掉头走回去呢?
除了手机灯光照到的地方,其他位置便有如被沉重的浑水笼罩,伸手不见五指。无论怎样捂住自己的身体,冷空气也还是不断剥离着我身体的热量。
就像是什么东西嵌入了内脏了,恶心的感觉在我的胃里翻搅着,酸涩的胃液仿佛在下一刻就会从嘴中呕出。
我会像她一样死去吗?
皮肤开始腐烂,我的身体宛若烂泥一样四分五裂,再然后是成千上万只蝇虫聚集在我的血肉上,用喷涌着腥丑味的口器大快朵颐。它们在我的烂肉之上产卵,于是蛆虫爬行于我空洞的眼眶中。
到最后,只剩下一具白骨永远地埋在地下,再无人知晓。
那腐烂的梦境,于此时的我而言却如此的真实。
我看着村濑雪的面庞。
我怎么可能会死掉嘛。刚才的只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罢了,对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继续拖着她的尸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SideB
我和村濑下午的行程相当的复杂,先是跑进天文馆观星,然后马上掉头赶到离这里最近的百货中心买了两大袋东西,接着又用了半个小时喝下午茶,在那之后我们又一起在KTV唱歌直至六点。
在快餐店解决完晚餐后,我们现在在电影院一起看电影。电影是再寻常不过的爱情电影,无非是主角冲破重重阻碍,最后终于打破偏见相爱之类的。电影以恋人们在圣诞树下交换戒指作为结尾,不过是这样俗套的故事。
村濑似乎对这部电影的评价很高。在观影的时候,我时常会偷偷瞟一眼坐在我身旁的她,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这种影片的人,但在电影播放的一个多小时期间,她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屏,而我在专注地看着她。
“还不错嘛。”
在电影结束后,她如此说道。我只是轻声附和,有关于电影的具体内容已经忘的一干二净。
我们在商场的扶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稀疏平常的事情。
然后,走出商场的我们肩并肩地漫步于广场之上,因为时间已经较晚的缘故,聚集在这里的人已经没有那么多了,但依稀还能看见一些情侣似的男女手牵着手,在圣诞树下交换礼物。广场中心的那颗圣诞树超级大,似乎是为了这一天专门挂上了许多的装饰品,样子很是艳丽。
我们从广场的这头走到那头,不厌其烦地踏在相同的石砖上,出神地望着早已见过许多次的风景。我们聊了很多事情,村濑不擅长唱歌,所以在KTV的比分对决中总是我获胜,不过她的桌球技术很好,在这方面我倒是没有赢过她。
她说自己以后想从事天文相关的工作。虽然勇气可嘉,但为了未来的出路着想的话最好还是不要从事这类很困难的工作吧?
天气感觉又变冷许多,不过我们穿着下午刚买的衣服,所以也不觉得很冷。
和我一起同行的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叫出了我的名字。
“在想一些心事?”
我无可奈何地问:
“怎么看出来的?”
“全都写在脸上了。”她漫不经心地说:
“是因为觉得眼前的幸福太过突然,因此产生了割裂感,不错吧?”
“猜的真准。”我苦笑道。
“这个嘛,毕竟我也有这种感觉,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遇到你之前,我总觉得自己过的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接过她的话茬,自顾自地说着:
“可当这一切真正有所改变之后,更适合我的地方仿佛还是那里。”
害怕这一切不过只是梦境,害怕明天醒来这一切就会同泡沫一样破碎
“既然这样的话,就回忆迄今为止我们所做出的选择吧,想象自己没有那样做又会如何,这样一来也能有了活在现在的实感了。”
村濑雪笑着跟我说。
既然如此,不妨回想一下我和她的记忆吧。从新学期的九月份,从我向哭泣的她伸出援手开始。
如果那一天我选择漠视她的存在,一声不吭地离开之后,我又会成为怎样的自己呢?
我想,那之后的我一定是在某一日紧紧地拥抱着她的尸体,在一处不为人知的地方寻找着看不见的出口吧?
SideA
当提到村濑雪为什么会死去的原因,以及我为什么会卷入其中,这些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而且对现在的我来说也不重要。
在她手机上显示的那些客户的姓名里,其中一个便是池田那个混账。而仔细观察村濑雪最近的通信后,便不难得出她已经有撒手不干的打算了。
也许是因为村濑她拒绝了池田的要求,也有可能是池田单纯的看她不顺眼,总之,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四当天下午,池田让我和另一个跟班一同找上了村濑雪居住的住所,那天我刚好被母亲赶出家门,随后就收到了池田的消息,负责架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了目的地门前。再然后,他们在房间里起了争执,当时我正在楼下接应,所以争吵的原因和过程我都不得而知。
但是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池田把她杀死了。可能是蓄意谋杀,也有可能不过是他当时正怒火中烧,用力地推了村濑一把。
可谁都没想到村濑雪恰好撞到了身后木桌的一角,因为后脑勺的冲击而导致她当场死亡。害怕被抓住的池田打算将她装在运动袋里,把她扔到随便哪个荒野等待她慢慢腐化就好。
于是他把我赶下驾驶席,自己开车把她送到哪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把我的打火机抢走那里给自己点烟了。在他驾车准备在某处荒野抛尸的时候,当时的我开口了:
会不会报警更好一些呢?记得我当时是这样说的。
极度恐慌的池田以为我要向警察报案,于是一气之下把我也打晕了,之后选择把我村濑雪的尸体一起扔到了这里,打算让我自生自灭。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没有诡计,没有伏笔。而我所做的也不过只是将信息重新整理,得出平常的结论。
可得到事情的真相对我而言又有什么用呢,现在,谁都救不了我了。
现在正是一年的平安夜里,而在村濑雪的翻盖手机没电的时候,所显示的时间是一点整。自那之后,我估计自己也已经再走了一个小时,但还是没有从这里出去。
可我只能继续往前走,整个世界在漆黑之中只剩下近乎窒息的寂静,有时会有小虫在我耳边飞过,发出令人不快的嗡嗡声。除此之外能够形成声音的也只剩下我脚踩泥土时的声响,以及偶尔穿过树丛所发出的窸窣声。
世上再无任何事物比漆黑的夜色有如此的永恒性了,延绵不断,既不会改变也永不终结。
寒冷依旧,四肢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手指僵硬得连弯曲都很难做到,感官业已变得迟钝和麻木
如果要闭上双眼逃避这个现实的话,脑海里便会一再地浮现出那腐烂梦境的延续,不过那对我而言已经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已经失去了虚幻的边界,同现实浑然一体。
腐烂发臭的尸体,不断流出的脓液,以及在那副丑陋身体之下的白骨。
——其实已经隐约的察觉到了吧?
我停下脚步,摸索着拉开了运动袋的拉链,手抚摸着袋中少女的脸颊,即使什么都看不见,可我依旧能想象出她的脸颊,尽管我们从未相识,但我却仿佛能看见她微笑时的可爱模样。
——我已经走不出去啦。
我掐住她的脖子。
“全部——全部都是你的错!!”
我沙哑地嘶吼道。
“你这个婊子——妓女——活该被人打死!”
如果不是因为当时同情了你,我就不会被扔到这里。
还如果不是我大发慈悲要拖着你的尸体离开,我就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有走出去。
“我他妈怜悯你两次,你就这样害我?!”
我把双手松开,拳头握紧,朝她的脸上挥去。
“去死!”
继殴打之后,是双脚的踩踏。
“去死!”
我把她一脚踹飞,听着她在黑夜中翻滚的声音,大概是从运动袋里滚了出来吧。
“哈……哈…你活该,全部都是你害的。”
可是村濑雪并没有回应我,毕竟尸体本来就不会说话,不对么。
我无力地倒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她的方向爬去,再也不顾自身有多么狼狈,手指嵌入泥土,指甲满是被污垢塞满的惆帐感。
“对不起…对不起…”
我跪在了她的面前。
她一定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吧!所以我必须向她忏悔。
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到便利店里偷东西什么的也不会再干了……还有,偷看妈妈洗澡也不会再做了,真的,求求你了,我只是想活下去,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能做到呢?
我突然紧紧抱着她,亲吻着她的全身,想借此表示我对她的虔诚,她一定就是神明的化身,圣母在世吧!
所以神啊,请您救救我吧!
哈
真好笑啊。
。
其实我应该是认识她,认识村濑雪的。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一直觉得她和我之前偶遇的一位少女很像。
那位女孩,曾在新学期的九月份于我面前掩面哭泣。
那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了,我从新班级的人群中离开,悄悄地跑到了位于旧校舍角落的楼梯,这个地方是个没有人会来打扰的,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不过当我打算像往常一样在那里享用炒面包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应该是和我同一个年级的女孩坐在三楼的楼梯上,轻声的抽泣着。我就站在距她不过两米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我当时是怎么做的呢——假装一开始就没有看见她,从她的身边一声不吭地走过。毕竟我就是这种大混账嘛,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啦。
那个时候,我没有看见她的脸,所以她也很有可能不是村濑雪。不过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她就是村濑雪,因为这样就能解释清楚我们在此处相遇背后命运的缘由了。
原来如此,我本应该和她相识的,但是那个时候我选择了逃避。
就像所有人对我做的那样,选择了将视线移开,不管不问地走开。
如果我当初向她伸出援手,递给她一杯饮料的话,那么她和我到如今的结局就会有所不同吗?
但是胆小鬼的我一定是做不到的,所以,就让我们一起想象吧,如果我在那个九月份没有无视那个在角落哭泣的女孩,说不定不会沦落到现在的结局。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起来。我此时一定笑的很难看吧,不过已经没有关系了,因为关于我与她——与村濑雪的回忆全部都已经构想好了。
没错,故事以这样的方式开始:
——在新学期的九月份,我拯救了一名少女。
SideB
我和她一句一句地说着悄悄话,慢步朝着圣诞树的方向走去。
“对了。”村濑拿出了一个小包裹,递给了我。
“圣诞礼物,要吗?”
说实话,我相当的惊讶,而村濑只是不情愿地把头撇到一边,没有看我。
我欣然地接受了她的礼物,拆开仔细看的话,是一双保暖的手套。
“很暖和呢。”
我如实做出了感想,可是转念间又想到了什么事,开口说:
“糟了,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来着。”
毕竟我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收到村濑的圣诞礼物,简直就像恋人一样。
“这个嘛……怎样都行。”她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不过为了补偿她,我想到了一个她应该不会讨厌的礼物。
我让她在原地等我,随后跑到了不远处的自动售卖机前。
当时买的是什么牌子的茶水呢?
当我把罐装的红茶递给她的时候,她明显露出了诧异的表情,随后又转变为爽朗的笑容。
“冬天喝冷饮会不会有些奇怪?”
“无所谓啦,反正我也不喜欢喝红茶,没有多大区别。”
“这样啊。”
我心不在焉地应和了一声,随即便是良久的沉默。我呼吸着夜里的冷空气,胸腔不断起伏着,村濑雪也是如此。两个人,四只脚正轮流地踩在薄薄的泥土上,最后终于走到了圣诞树下。
看着村濑雪的侧脸,我又想起了那段不存在的回忆,便不自禁地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真是的,到了圣诞节就不要想这种不吉利的话了吧?
我们现在不还是在紧握着彼此的手吗?我和她相视一笑,共同欣赏着圣诞夜的繁华光景。
SideA
我和她在九月份相识,在咖啡店开学习会,在商场买东西,一起唱着歌,在电影院看恋爱电影。
一起在灯光满溢的圣诞树下交换礼物,共同分享着明天。
便是如此俗套而又美好的故事。
…
…
真是恶心。
明明在那时选择将视线移开,现在却妄想着不存在的回忆。在她最需要别人的时候默不作声,却又在她死之后心生怜悯。到最后,自己也会和她一起死去。
那个时候,当村濑在目睹我从她的面前离开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
她一定是在憎恨着我吧,一如我憎恨着她那样。
可是,哪怕是这样我也无法理解村濑雪的任何事物,我对她的一切认识都不过是基于那个翻盖手机上的只言片语,甚至连她是否记得我都未曾知晓
我呜咽着,紧紧地拥抱着她的尸体。
——原来如此,村濑雪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在故事开始之前就已经死去了。
也对嘛,毕竟拯救站街女孩,然后与她相爱的戏码怎么想都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吧?这只不过是我一人的滑稽独角戏。
我早就已经注定无法与她相遇了,以前也好现在也罢,在明天也依旧如此。村濑雪的全部都同我无关,我不了解她,她也永远不会理解我。
一切都会随着不断下降的体温,化作无声的热量消失于这个世界上。
SideA&B
好冷啊。
我握紧村濑的手,她的手是那么的冰冷,天色已经很晚了,为了不让我们的双手被冻僵,我打算用打火机暖和一下。
打火机?
我记得我的打火机好像已经被谁拿走了来着。是谁呢?
管他的。
我扣动打火机,第一次的时候没有成功,于是我反复去试,直至火光切实的在我手中缓缓升起。
指尖有什么很热的东西流淌了开来。
总感觉一切都像是梦一样。我如此呢喃。
是啊,如果这一切都是梦的话该有多好。村濑的笑容在火光中摇曳着,很是甜美。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不过怎样都好,总之身体总算是热了起来。
好热啊。
我和她紧紧相拥,至少在这一刻,我们永远都不会分离。
。
。
近日,一当地居民在距公路两百米出发现两具尸体,经核实,与前日失踪的两位高中生(17岁)身份相符,警方正在继续调查中。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具男性尸体在死前拥抱着另一具女性尸体,而在他的右手处,有一块沾满血液的石块被紧紧攥在手中,没有松开双手。